2016年12月19日 星期一

第十二章 麈鹿與朱鷺

第二天華佗起床的時候倒是很準時,一切正常。譙縣城外的一個小村莊聽說有虜瘡在流行,曹操的軍隊將整村子的人圍困在村子之中,禁止所有的人進出,華佗聞訊之後,執意要前往看看。

一行人從譙縣的東門出發,大約走了十里路,華佗明顯的體能變得比較差,他一路上氣喘吁吁,並不像前幾天的好體力,快中午的時候,一個軍營出現在村莊的前面。

「站住,不可前進。」一群士兵向華佗一行人吆喝著。

「喂~你別有眼不識泰山,我們家師父可是譙縣第一名醫華佗,你在這裡隨便問個人都知道啊!」樊阿這時也很大聲的回應著。

小兵不敢做主,於是上報給負責的裨將,裨將是本地人,一看見是華佗便馬上奉承的說:「華神醫,謝謝您大駕光臨,這個沙土莊村子裡的人得了怪病,一個一個都長了疹子,又發高燒。有醫者來過了,說是水痘,不是虜瘡,小的也不敢做主,麻煩你來幫我們鑑定鑑定。」

華佗一行人走到了村莊的邊緣,一圈圓形的拒馬正把村莊團團圍住。此時一群小孩子正遊蕩到拒馬內邊玩耍,他們正在踢毽子,聽得出來很快樂,駐守在這裡的士兵則遠遠的在監視著他們。

杜明文看看那幾個玩耍中的孩子,很明顯的臉上都有黑色的結痂,一看就知道是水痘,這是二十世紀時最常見且最有特色的疾病之一,大部份的人在年幼的時候都曾經得過,等到他們為人父母的時候,又會照顧得病的幼兒,所以這個病是稍有年紀的一般老百姓都可以輕易診斷的。

一個士兵命令一個小男生靠近過來,叫他解開上衣給華佗看一下,他身上的疹子新舊並陳,有些已經結痂,有些倒是才剛剛冒出水珠。那個士兵早就跑得遠遠的了。

「不用擔心,這是典型的水痘。光看這幾個孩子們這麼快樂的跑來跑去,就知道這病沒大礙。」華佗說。

士兵倒是報告村子裡幾個大人生病後就死亡了,所以大家才會那麼緊張。

水痘(Chicken Pox, Varicella) 這種疾病是由水痘病毒經飛沫所傳染,而且傳染力非常的高,小孩子得到是輕症,大人得到反而容易有重症的情形發生。以二十世紀而言,這個病已經是一種全世界上每個地方都會流行的傳染病,幾乎每個人小時候都得過了。而在古代,也許一個村莊從來沒有受到水痘病毒的侵襲,所以遇到大人重症的機會就比現代高得許多。水痘的疹子以身體中央多來表現,天花的疹子則以肢體末端多來表現,但是這兩個疾病還是容易被搞混,據說到了十九世紀中,歐美的醫學家才能做出科學性的辨別。

水痘病毒應該是一種和人類共同演化超過百萬年的病毒,因為這個病毒不會在痊癒後被人體完全清除,反而會躲在人的神經結細胞裡。一但人的免疫力低下時,病毒會沿著神經的走向而蔓延,造成如皰疹般疼痛難耐的症狀,此種局部復發稱為「帶狀皰疹」,俗稱「皮蛇」。而沒有出過水痘的人遇到了出帶狀皰疹的人,就會長水痘。

裨將: 「華大夫,那麼照你看來,要如何是好?」

華佗:「不妨就繼續這樣的隔離策略,但是務必供給足夠的食物。一個月後,出過疹子的人就放出來。這樣就很安全了。」

裨將:「了解,了解,有華神醫的話為憑證,我們做起事情來就膽大得多了,不瞞華神醫,村子裡正有末將的親人,這下心安多了。」

裨將高高興興的退下了,杜明文問:「裨將,是大概什麼樣的官位啊?」

樊阿:「杜老哥,你是問我嗎? 我告訴你,裨將呢,就是比將軍小,比士兵大,大概就算是副將或是小隊長那樣子的意思。」

「喔,謝謝。」杜明文這時才想來三國時代的俗諺『三個臭裨將勝過一個諸葛亮』,後來這個原本常用的官職『裨將』少用之後,便以訛傳訛,變成了『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

「師父,你又成功的救了整個小村莊人民的生命!」樊阿話題一轉。

「樊阿,你別這麼說,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天職。只是天下如此之大...........」

「華大夫為何不廣收門徒,弘揚醫術呢?」杜明文問。

華佗笑而不答。

時間早過了中午,一群人又默默的往譙縣的方向趕路,華佗體力不支,頻頻停下來休息。黃昏的時候,夕陽已經掛在西方譙縣的鼓樓之上搖搖欲墜,眼看著前方還有一、兩里路。幾隻頂著美麗巨角的鹿原本在路上吃草,聽見人聲後,鹿群便轉臉望著華佗一群人,面似警覺。鹿兒們正動動耳朵、甩甩尾巴,後面有一隻鹿還正要彎下脖子繼續吃草,杜明文停下腳步,他看著這群美麗的鹿,幾乎是快要出神了。而樊阿一步向前踏去,領頭的一隻大角鹿往這方向一瞪後,立刻飛奔而走,其他的鹿也就跟著往同一個方向跑了,不一會兒就消失無蹤了。

杜明文心中覺得奇怪,眼前這鹿看起來好像是曾經在美國國家公園裡看過的駝鹿 (Moose),又像是加拿大馬鹿(Elk),但是這鹿的角型看起來更美,猶如是中國神話故事裡神仙所騎的異獸。他問:「樊阿,這是什麼鹿啊?」

「是麈鹿,又叫四不像,杜老哥,師父不舒服,咱們快回去吧! 您就別再問了。」樊阿撐著華佗,他只想趕快回到譙縣裡。

譙縣的東方有一條河流,名為「渦水」,由西北往東南方注入淮河。因為天已經快黑了,樊阿和撐渡的人爭執了一會兒,原來這個撐渡的人領的是官府的薪水,工作的時間是日出到日落之間,撐渡的人一臉不悅,撐船的動作也比較粗魯,加上河面晃盪,華佗因此抱怨頭暈。杜明文看看這時的河面流水潺潺,鳥鳴鴉叫不絕於耳,夕陽和晚霞都投映在渦水之上。雖然有美麗的景色相伴,但是杜明文也因華佗的不舒服而心情無法放鬆,美景當前也無福享受。忽然間華佗急急仆到了杜明文旁邊的船舷,他向河面傾吐。杜明文趕緊拍拍華佗的背。

「我不打緊,不打緊,吐出來之後就舒服多了。」華佗反過來安慰大家。「杜兄,我看你對野生的動物都很有興趣。你看看那些鳥! !」

杜明文順著華佗的指頭看向河裡的一塊浮木,上頭歇著幾隻大鳥。「杜兄,這鳥叫做『朱鷺』,身子白如雪,臉紅如朱泥,喙如彎刀,腳脛如鐵骨,專門涉水啄溪裡的魚蝦為生,你看是不是很美啊?!」

朱鷺大概是害羞,一整排鼓翅飛起,飛高了一會兒,就停止搏翅,一隻隻像降落傘般轉歇在河邊的矮樹上。「是的,很美。」杜明文也讚歎的說。

「哎,師父又有精神了,真好。」樊阿說。「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一種地方,專門收集各種奇禽異獸,讓客人付一點小錢,就可以進去一次看到飽。如果有這種地方,我想應該會被稱為『動物園』吧!」

動物園啊,這種設施在二十世紀起就流行在世界上的每個大城市之間,美其名是『教育』意義,其實是以牢籠來宣揚「人類是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統治者」的象徵。

回到了華家後,華佗說他沒有食慾,所以沒有吃晚餐。樊阿吃完飯後去看華佗,他急急忙忙的跑出來告訴大家華佗又發燒了。杜明文也去看了華佗,此刻華佗正激烈的發抖著,杜直覺以為是泌尿道感染,因為華佗顯然沒有明顯的呼吸道癥狀,而泌尿道感染容易以急性高燒畏寒來表現。但是詢問後,並沒有頻尿,血尿或是尿痛等癥狀,他也幫忙敲一下華佗的雙側後背,並沒有腎臟發炎的敲擊痛。杜明文也擔心是前一段日子經過芒草叢裡被傳染了恙蟲病,但是華佗身上沒有疹子也沒有焦痂。

凌晨時分,華佗顯然很不舒服,華平早已昇了一個小烘爐,一個陶壺裡正在煮藥,水沸了陶壺嗯嗯作響,藥味四溢,而樊阿盛了一碗藥給他喝,還沒中午的時候燒又退了。

華佗睡了一大覺起來後,精神覺得比較好了。他問:「樊阿,今早給我吃的是什麼藥?」

「師父,是犀牛角。」

「唉呀!樊阿,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別再用犀牛角了。我這發燒,看起來是瘧疾,上回在會稽也是這樣,兩日燒一次,和合併寒顫,時間到了自然會退燒。」

「可是,師父,」樊阿還要說下去,但是已被華佗打斷話。

「樊阿,這犀牛角也許可以幫忙我退燒快一點,但是對於疾病的本身豈有任何助益?一隻犀牛就因為角而落得殺身之禍,就像我們在會稽看到的,這樣人類是不是太自私了。也許有一天,有其他有效的藥物被發現,那麼就可以不再使用犀牛角了。」

杜明文也唯唯稱是。華佗一定也想不到,過了一千八百年以後的現代,即使一顆幾塊錢的500毫克普拿疼藥錠就可以簡單的舒緩發燒的症狀,而仍然有不少的中國人寧願使用犀牛角,中國的犀牛不但被吃光了,整個亞洲的犀牛也是岌岌可危,而今日非洲的犀牛獵殺活動更是方興未艾,世界上所有的犀牛因為食古不化的中醫思想而瀕臨滅絕。

杜明文也想起來了,麈鹿,因為臉長像馬、角像鹿、脖子像駱駝、尾巴像驢子,什麼都像,什麼又都不是,所以俗稱「四不像」。此鹿原產於中國,但因為棲地和人類的活動範圍相近,是故在漢末以來就大幅減少。十九世紀時法國神父大衛以拉丁文命名此物種,故西方通稱為「大衛鹿」,中國最後一批麈鹿原飼養於北京的清宮獵苑,但在八國聯軍的時候被獵殺至盡,從此消失於中國。幸而當時世界上有數個動物園還有飼養麈鹿,一直繁衍至今,此物種才能免於滅絕的危機。而朱鷺的遭遇更慘,愛吃魚蝦的朱鷺是農民的眼中釘,尤其是它們在水田裡的踩踏容易損害秧苗,在1970年代,全世界朱鷺的數量曾經少到剩十隻,幾乎滅絕,幸而在有心人士的的疾呼保育之下,現今才又繁衍到二千多隻。

瘧疾?杜明文又問樊阿華佗是什麼時候得到瘧疾的?原來華佗兩年前在會稽就曾經得過瘧疾,當時兩日一燒,合併寒顫,時程將近一個月後,華佗才康復。

瘧疾,由瘧原蟲(Plasmodium spp)所傳染,中間宿主是瘧蚊。瘧疾可分成四型,由四種不同的瘧原蟲所傳染,分別是間日瘧、三日瘧、惡性瘧和卵圓瘧,而在中國流行最盛的則是間日瘧,顧名思義,這型瘧疾約兩天發一次燒。瘧原蟲的生活史中必須經過三種細胞,第一是瘧蚊的胃壁細胞,再來是人的肝臟細胞和紅血球。瘧原蟲經由蚊子的叮咬而進入人體之後,會在人體的肝臟細胞內生長,然後群體由肝臟細胞傾巢而出的時候,則造成了宿主發燒的現象。間日瘧的死亡率約10-20%,但是有一延遲現象,即間日瘧原蟲會沉潛在人體肝臟細胞中長達一年到十數年之久,然後再次爆發。

而現在華佗正為間日瘧所苦,只是他發燒得比以前還厲害。杜明文注意到華佗開始有黃疸現象,也有貧血,極有可能會死亡,而他現在也無計可施。大約十七世紀時,人類才發現第一個有效的治瘧藥物-----含有奎寧(quinine) 的南美洲金雞納樹(Cinchona)樹皮,此藥物的發明徹底改變了瘧原蟲恣意肆虐於人類社會的本質 ,但是此藥物的副作用及毒性都甚大,加上部份的瘧原蟲也開始對此藥產生抗藥性,所以瘧疾反而依舊在熱帶國家盛行不衰,至於青蒿素則是二十世紀中才由中國的屠呦呦首度合成。

過了幾天,華佗的病日益嚴重,杜明文也想起了,歷史書上寫華佗也差不多是死於赤壁之戰之前。樊阿尤其是傷心。這個晚上,突然而來的敲門聲讓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開門、開門。奉曹丞相命,特召華佗赴許都應診。」大門外如此嘶喊著,華平趕快把大門打開,向門口的人深深作一個揖,幾個士兵沿著門的兩旁跑入,在門裡站成了兩列。

「末將徐晃,奉曹丞相命,特召華佗赴許都應診。」徐晃全身鎧甲,走起路來,還聽得出金屬片鏘鏘作響的聲音。「神醫華佗呢?」

「將軍,家叔重病,恐怕無法前去許都應診。」華平囁嚅的回答著,華家的小兒則是驚哭了起來。

「哼,帶我去見見他。」

華平把徐晃領進了華佗的房間,徐晃看看床榻上的華佗已是奄奄一息,心中亦是十分焦急。「這樣,這樣,我該如何向曹丞相交代呢?」

「恐怕還是得請華大夫同我們去一趟許都吧!丞相之令不可違。」徐晃說。

「開什麼玩笑,師父如果現在出門,那麼還會有命嗎?」樊阿說。「你沒看到我師父的樣子嗎?」樊阿又憤怒的加強語氣,他的眼睛已經含著淚水。

「我知道,可是丞相的命令……,好,那你們誰也是學醫的,和我回去許都去,我尚能勉強交差,不然也就只能拖著華佗去了。」

樊阿:「我去,我去,我向師父學了十年,我去。」

「老夫略懂醫術,也願一同前往。」杜明文說。

「好吧,也只能這樣。給你們一刻鐘準備,丞相下的急令,令我這個一次可帶兵萬人的將軍來執行這項任務。」

「敢問將軍,是誰生病了?」杜明文說。

「這你不用問,來了就知道。」

樊阿說:「師父的器械、藥材很多,收拾至少要一個時辰。」

「這………」徐晃面露猶豫。

「東西如果不齊,治病就不能保證。」

「好,就一個時辰。」徐晃轉身就走,門口的士兵則是繼續站崗著。

這時杜明文也陷了長考,該不該把青蒿素的秘密說出來了呢? 如果說出來了,那會不會干擾歷史呢。但是他怎麼能夠眼睜睜看著朋友死亡呢?

一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停在華家門口。樊阿向師父道別後,將行李都搬上車,杜明文也上了車,他交給了華平一個信封。

馬車在騎兵的帶領下啟程了,譙縣的鼓樓又亮起了燈,城門開了沒多久又闔上。車隊在滿天星斗中慢慢的離開了譙縣。

華平打開了杜明文留下的信封: <治瘧之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

                                  
                                                        下一章 曹操的眼淚

Tim Felce (Airwolfhound) - Pere David Deer - Woburn Deer Park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BA%8B%E9%B9%BF#/media/File:Pere_David_Deer_-_Woburn_Deer_Park_(5115883164).jpg
麈鹿,四不像。
 作者 Danielinblu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C%B1%E9%B9%AE#/media/File:Zhuhuan2_xi%27an.jpg
朱鷺
水痘
Photo taken by Mad Max, March 8, 2001. Taken from En Wikipedia, uploaded there by Mad Max on 29 December 2005.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hild_with_chickenpox.jpg

A thin-film Giemsa stained micrograph of ring-forms, and gametocytes of Plasmodium falciparum. From http://phil.cdc.gov/phil/home.asp ID#:5856
惡性瘧原蟲的血液抹片




2016年12月12日 星期一

第十一章 譙縣

一行人在拜別了許家之後就繼續往北方走去,到了快正午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小村莊,於是便往村子裡走了進去。

樊阿:「師父,這是那裡?」

「我也不知道,既來之,則安之。」

樊阿往四處看看有沒有賣吃的東西,不過他很快就失望了,這村莊可能還不到十戶人家,也沒有什麼商業性的場所。一行人走到了一戶人家,想說至少也能用五銖錢換些東西吃。

樊阿向屋子裡的老婦人說明了來意,老婦立刻到廚房炊了一些穀物,杜明文看看碗中的飯,顏色像小米一樣的黃,味道卻不像,用筷子夾一下,感覺很黏稠,送入口中嚼一嚼,味道則是淡淡的。杜明文:「請問這是什麼穀物?」樊阿答:「是黃梁啊!杜老兄,你很奇怪耶! 連這個都不知道啊 !」

杜明文心想: 原來是黃梁一夢的黃梁 !! 杜明文又問:「這黃梁怎麼會這麼黏啊?」他舉起自己手上的筷子,筷身上占了不少黃梁米粒。

華佗:「杜老兄,黃粱又稱是『黍』,吃黃梁時,筷子上常常占滿黃粱米粒,是故『黏』這個字就是『黍』加『占』。」

「喔~ 了解,了解。」杜明文恍然大悟。 黍是中國古代最重要的糧食作物,後來才慢慢的被嶺南傳向北方來的稻米,和由西方往東傳來的小麥所取代。

就在這個時候,農莊主人從田裡工作回來了,杜明文等人向他打了一下招呼,女主人也稍微介紹一下。這男主人放下了農具和斗笠,正坐在椅子上歇息,他那拿著斗笠搧搧風,女主人則是遞給他一大碗水,他舉起碗,一飲而盡。

接著他撩起一隻褲管,露出了小腿上一顆膿包,膿包大概有一公分大,周圍是一圈紅腫,他眼睛一眨,同時用力一捏,那膿包頃刻炸裂,流出了膿汁來。「嗶~」他吹了一聲口哨,一隻狗兒馬上跑了進來,狗兒伸長舌頭往主人足脛上的膿液舔舐一番,狗狗吃完後乖乖坐著,還在伸著舌頭吐氣,眼睛巴巴的看著主人,於是主人又伸手把膿包推擠一下,狗兒馬上又來舔舐一番,活像個餵食秀。

杜明文看得瞠目結舌,華佗和樊阿則是神色自若。

「老先生,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啊?」華佗問農莊主人。

「沒啦! 就我們夫婦兩人,吃飽等死。」老農說話很乾脆,杜明文嚇了一跳。

「你們都沒有孩子?」樊阿問。

「如果真的都沒有,那就好了。」

「言下之意是孩子們都..............」

「我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年輕時受了村裡其他年輕人的蠱惑,變成了黃巾賊。二兒子受了朝廷的徵召變成了討伐黃巾賊的官兵,賊亂結束了,但是他們兩個都沒有回來。小兒子加入了袁術的軍隊,袁術稱帝的時候,他還高高興興的回來張揚一下,袁術兵敗之後,也就沒有他的消息了。」老農一臉無語問蒼天,「我們這個村子的年輕人啦,十之八九都在戰場上喪命了。」

老農的一段話道盡了漢末諸侯割據和內戰不已的社會窘狀。三人聽了也只能沉默不語。

「老大哥,要不告訴我你孩子的姓名,也許將來我們有機會遇到………。」華佗說。

「唉,我自己都不抱希望了,我姓岢,上山下可,這裡是岢家莊,聽說出了這裡,就沒什麼姓岢的人了。」老農說。

樊阿在手掌中筆畫筆畫,「了解了,反正有遇到這的姓的人,就問一下啦!!」,老農點點頭表示謝意。

吃完之後,三人又繼續上路,再經過了幾天幾夜的行程,總算回到了譙縣,遠遠的望著譙縣的城牆,一行人特別的高興。

「師父,我們總算回到家了。」樊阿指著遠遠的城門興奮的說著。

因為華佗的知名度高,所以進城的時候還引起了不小的騷動,許多人爭相走告,看來有很多人很快的就會來看診。一個老婆婆走過來握住華佗的手,馬上就說起以前她有什麼樣的病被華佗治好了,而現在她又有什麼樣的病。華佗先是親切以對,接著也是要用另有要事的說法才能回絕掉老婆婆的馬路上問診。樊阿到了這裡也變得心情好了起來,邊走邊哼歌,邊走邊跳步。

當華佗走在譙縣的路上時,赫然聽到陣陣的馬蹄聲,幾個騎兵在大街上若無人般穿梭而來,其中一個將軍最為顯眼,他身穿金黃色鎧甲,頭戴紅翎帽子,跨著一匹雪白色駿馬,雙手執著韁繩 ,悠悠的騎著馬兒前進,神情自若,像是在自我享受榮耀。杜明文和大家都主動靠在路旁,等著這隊伍路過,杜明文發現這將軍的背上揹著一把寶劍,寶劍上的珠寶閃耀著紅色、橙色和綠色的光芒,尤其在陽光中特別的閃亮。

「是夏侯恩。」杜明文聽到了路人在竊竊私語,當他知道是夏侯恩時,立刻想起了他背上的劍是「青釭寶劍」,他是夏侯惇的弟弟,也是曹操最信任的人之一,因為信任,所以曹操的兩把寶劍,一把是倚天劍由曹操自攜,另外就是這把由夏侯恩揹負的青釭寶劍了,所以人人稱他為「揹劍將軍」。

「真奇怪,怎麼會在這裡遇到夏侯恩?」杜明文問。

「沒什麼好奇怪的,夏侯家就住在前面的街上。」華佗說。

杜明文回頭看去,那群騎兵正在下馬,一一走進了那戶宅院了 。

「曹操好像特別信任夏侯家的人喔!」杜明文說。

「哈哈,曹操家本來也是姓夏侯的,他的父親曹嵩去給桓帝時的太監頭子曹騰當義子,於是才改姓曹。漢朝的開國元勳曹參和夏侯嬰都是當時沛縣裡的人,沛和譙這兩個地方又仳鄰,兩個官宦家子弟四百年來互相通婚,就像一家人一樣。當年曹嵩去當宦官的義子,地方上也是傳得沸沸揚揚的,有人說是好事一樁,也有人說曹嵩貪圖富貴權勢。桓帝封曹騰為費亭侯,他死後曹嵩嗣爵變得大富大貴,於是在城外另外蓋了大宅院。所以曹操其實是獨眼大將軍夏侯惇的堂哥。」華佗說。「話說,這些事情都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了,我小時候常聽街坊鄰居說有關曹嵩的事,事情久了本該淡忘,但是隨著曹操日益顯赫,反而大家越來越常談。」

「原來如此,難怪曹操會這麼信任夏侯家。尤其曹操生性狐疑,但是卻放心把劍交給夏侯恩保管。」杜明文說,但是他心裡頭覺得有趣的是,原來古代人也很喜歡傳八卦。

「對,對、對」樊阿說「我們這裡特別喜歡講曹操的事情,話說啊,那個曹操…」

「樊阿,小心你的大嘴巴,有什麼話回到家以後再說。」樊阿一拉開嗓門大聲說話,就被華佗制止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街道上熙熙攘攘,不時有人認出華佗來。

「師父近鄉情怯了。」樊阿調皮的說,回頭看看華佗,他好像刻意放慢了腳步。華佗一聽就抬起胸來,大步的往前走。

一行人走到了一間店鋪前面,看得出來招牌是<華醫館>,門口還正在曬一些藥材,一走近立刻聞到一陣藥草香。舖子裡一個中年男子抬頭一看到華佗就大喊:「叔叔回來了。」他從舖子裡跑了出來,高高興興的握住了華佗的手,又看轉身過來,和樊阿抱了一下。「華平,近來可好?」「託叔叔的福,還好,還好。」華平是華佗的侄子,也在譙縣裡行醫。

「娘子啊,快出來見叔叔了。」

「喔,你成親了,太好了。」

一個女子抱著一個頭上綁著一根沖天炮的嬰孩走了出來。「叔叔,你好。」

華佗喜出望外,三年前他離開譙縣雲遊而去的時候,華平還沒成親,現在一回來,竟然連小孩都有了,他當然是開心極了。

華佗正認真的和親戚們敘舊,杜明文則是在藥舖子裡看看,幾隻肚子被撐開的乾蜥蝪特別吸引他的眼光。

「樊阿,這是什麼啊?!」

「哈哈,杜老兄,這叫做『麻蛇子』,曬乾後,切片入藥,可以袪痰治羸弱。」

「那,這又是什麼?」

「吼~~ 這,這是遼東浿水來的人蔘,有強身,滋陰補陽的功效,人蔘長得像人,是最有靈氣的藥材。」

「來,你聞聞這人蔘的味道。」樊阿拿起一塊切了片的人蔘讓杜明文聞聞。

「很香,很香。」其實杜明文想起了小時候,母親曾經在中藥鋪裡買過人蔘切片給他,讓他冬日裡含一下比較不會怕冷。

杜明文又拿起一個像豆莢般的草藥問樊阿。

樊阿答: 「這個可是高貴藥材啊,人稱冬蟲夏草,長在蜀地的高山上,杜老哥你看,這像豆莢的地方,不就是一隻蠶的樣子嗎? 你看,連蠶足都很明顯,這個頭又長出了草。」

杜明文把手中的豆莢仔細翻轉看看,果然還真像是一個乾蠶殼。其實冬蟲夏草原本在冬天是蟲,蟲死了之後被真菌吞噬,那所謂的草則是真菌的子實體,就像香菇一樣。

「那,這又是什麼?」杜明文指向一塊黑黑的東西。

樊阿拿起來揉一揉,又放在鼻前嗅一下,說: 「這是犀牛角啦! 磨成粉後,有退燒的效果,不過師父很反對用這項藥材。」

「華師父為什麼會反對呢?」

「哎,我們雲遊到江東的時候,聽說人家活抓到了一頭犀牛,於是就去看看,原來犀牛是那麼大一隻動物,獵人殘忍的割下了犀牛的角,場面殘忍不堪。犀牛因為它的角,所以造成了自己的殺生之禍,於是犀牛就越來越少了。師父還說,以前上古時代典藉上常提到『象』這種動物,因為象牙很珍貴,人類搶著獵殺,所以現在已經看不到了。」樊阿很認真的說。

杜明文聽了也點頭稱是。樊阿招呼杜明文一同去城外搬一些草食,也提一些水來餵他們的驢子。

到了晚飯的時候,一群人聚在華家的內聽裡吃飯,主食又是黃梁,還有鯽魚。一群人開心的聊天。樊阿提到了今天在路上遇到了夏侯恩的事情。

華平:「夏侯恩是奉了曹操的命令回來祭祖,昨天郊外的墳區可熱鬧的很。夏侯恩揹著一把青釭寶劍,模樣十分跩,他被曹操封為揹劍將軍。曹操生性多疑,話說……。」華平的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在這裡講話,並不怕被外人聽到。「話說曹操十分怕被人暗殺,他跟衛兵們說,如果有人心懷不軌的話,他的心臟就會亂跳,可是這個曹操有次私下叫個小兵拿著一把匕首,那小兵就真的呆呆把匕首藏在懷裡,隔一天在大庭廣眾之下,曹操說他心臟亂跳,恐有人要對他不測,搜索後,這無辜的小兵被發現懷中有一把匕首,他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被處死了。」

「這、這、這曹操真是太壞了。」樊阿站了起來,聲調誇張的附和著。

華平又繼續說: 「再說,有一次曹操說他睡覺的時候,外人千萬不要靠近他,不然他在夢裡會感應到,可能會直接拿刀殺人。又有一天,一個僕人路過,正在午睡的曹操突然醒來,他一刀把人給殺了,然後又繼續睡,醒來又裝做無事。」

華平不想停嘴:「曹操的爸爸曹嵩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據說花了一億錢來賄賂,才讓他當上『太尉』一年。」

杜明文覺得這些古代人愛穿鑿附會的八卦能力真的是不輸現代人,講八卦論人長短這種事情就像猴子互相幫忙理毛一樣,在人類中屬於一種必要的社交活動。更好玩的是,這些八卦內容都被傳承了下去,一百年後南朝宋時的劉義慶就依這些流傳的故事編了一本八卦全集-<世說新語 >。

「哼,這曹操簡直目無法紀,視人命如糞土。」樊阿又激動了起來。「師父以前也被他關過,差點就沒命了。」

「樊阿,這件事就不要再說了。」華佗制止他。

華平又說了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又說了曹操小時候假裝羊癲瘋戲弄他叔叔的故事,看起來曹操一直以來就是一個話題人物,而且這股說曹操的熱潮已經延續了一千八百年了。

第二天早上,大夥都起床了,惟獨華佗起得晚,樊阿吃過了早飯後,他便覺得狀況有異,於是前去華佗房間。

「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樊阿摸摸華佗額頭上的冷汗。

「啊~ 天這麼亮了,竟然睡這麼晚了。我昨天晚上好像發燒了。」華佗起身,動作還算伶俐。大夥也就鬆了一口氣。

這一天許多人慕名而來,華醫館前門庭若市,原本沒有看診計畫的華佗也只好開始看起病人來了。

杜明文偷偷的問樊阿有關於華佗被曹操禁錮的事情,原來幾年前華佗曾經應曹操的要求去看他的頭風病,曹操希望華佗久留,但是華佗則是一個個性自由的人。華佗以妻子生病為由,獲得曹操許可而回到譙縣,但卻有好事者,誣告華佗的妻子假病,華佗於是被曹操捉回許都的牢籠內,不久後華妻病死,曹操自知有錯又不肯認錯,幸有荀彧以死相救。華佗出獄後便開始雲遊到東吳去。

樊阿:「荀彧大人真是一個正直的人,在曹操的淫威之下,滿朝的文武百官對於曹操的所作所為悶不吭聲,只有他願意直言護衛師父。」

「原來如此,難到一提到曹操,你就一臉不高興。」

「是啊,所以出獄後,我們就到南方去雲遊了,就是為了要躲避曹操,剛開始的時候也是隱姓埋名,但是因為盤纏不夠,也只好用本名才能多掙到一點錢。整整在東吳待了三年,最南還到過會稽,還看過錢塘江的錢塘潮。哇~杜老兄,你沒看過啊!那錢塘潮可是十分震撼啊!」

「怎麼說?」

「海,老兄,你看過海嗎?」

「看過啊!」杜明文當然有看過,但是在那個時代,除非剛好住海邊,不然其實多數人沒看過海。

「好,那就比較簡單來說。海浪從遠遠的海上捲過來,到了錢塘江口,可以高達幾十尺高。」樊阿說話誇張的毛病又患了。「唰~一聲,人如果躲避不及,可是會被海浪給捲走。」

「是啊,我有聽說過,但是沒看過錢塘江潮。」杜明文說。

「我們啊,還去東吳幫吳國太看過病,她真是一個囉嗦的女人啊,還有她女兒,哇靠,那排場像什麼一樣,一個女孩子家成天舞刀弄槍,連丫環也要跟著練,真不知道這女孩子以後能嫁給誰? 」

「喔~ 你們的閱歷真的是很豐富喔。」

「是啊,我們還去柴桑幫東吳的周瑜大都督看過病。」

「啊~ 那他又是怎麼樣一個人?」杜明文這下顯得很有興趣。

「他啊~ 這個人聰明,但是自大,而且自我要求很高,得失心極強,所以有胃弱的毛病,容易吐血,如果他太放不開,師父斷定他會死於胃疾吐血。」

杜明文心想,原來周瑜大概是有胃潰瘍。

「周瑜旁邊還有個可愛的人物。」

「誰?」

「姓魯名肅,杜老兄,你該不會連這個人的名號都聽過吧?!」

「略知一、二。」

「真奇怪,沒去過東吳,實在不可能知道這個人啊?!」

「樊阿,你別吊我的胃口了,你快說魯肅怎麼樣?」

「好好好,魯肅沒生病啦! 不過就是個大口吃,一說話就是我,我,我~~~~~我半天了才接第二個字,聽他說話真是很累啊。但是,他真是一個宅心仁厚的好人啊!!」

「喔,所以你們是從荊州回來,才會在新野幫關羽刮骨療傷囉。」

「是啊,後來落腳在那個小村子,沒想到就遇到了你。師父說,你好像是從天上降下來的人一樣。」

兩人相視而笑了很久。

                                                              第十二章 麈鹿與朱鷺

黍 Kurt Stüber [1] - caliban.mpiz-koeln.mpg.de/mavica/index.html part of www.biolib.de

冬蟲夏草
Cordyceps sinensis choice specimens, mostly whole. Created by William Rafti of the William Rafti Institute



2016年12月4日 星期日

第十章 別來無恙

王粲大病雖癒,但是身體還是覺得虛弱,肚子的傷還是隱隱作痛,於是放棄往許都前進,他將劉表病重及兩個兒子劉琦和劉琮之間的競爭關係向曹仁說明,並且提醒曹仁劉表非常的倚重劉備一事,如果劉表一死,主張投曹的蔡夫人之子劉琮繼承的話,那麼曹操兵不血刃就可以得到荊州; 但如果是劉琦繼承,那麼劉備可能會登堂入室,控制荊州。而王粲本人則是北方的山陽高平人士,年輕時在帝都洛陽大放光采,董卓之亂的時候才南遷荊州,是故,他的內心是偏向降曹,而蔡夫人和其弟蔡瑁也知道這段淵源,加上王粲文名大,而曹操亦好詩文,所以特別請託王粲來拜訪曹操。曹操從年輕時就喜歡攀結朋友,而且允文允武,雖然他與袁紹都是何進手下的將軍,但是他和經學大師蔡邕也很有交情,有一次十六歲的王粲拜訪蔡邕,蔡邕竟然出門去迎接這個年輕小伙子,此事傳為美談。

曹仁便讓王粲先行返回襄陽,他心想既然劉表病重,便覺得這是攻擊新野劉備的大好機會,所以準備向對劉備全面開戰。劉備六年前在汝南被曹操擊敗之後便投靠了荊州的劉表,而劉表將劉備部署在荊州北方的新野,新野就在宛城南方十餘里的地方,這段時間之內,曹操持續向北方掃蕩袁紹的舊勢力,又要防範西方的諸侯韓遂馬騰,為了避免戰線擴大,曹操特別交待曹仁不得向荊州開火。但是曹仁已經因為之前與劉備不斷的零星衝突而累積了不少的憤意,向曹操申請作戰許可的文書一發出,心中感到十分的舒暢。

「哼,這劉備駐在新野的正規軍只有三千人,少了劉表的撐腰,正是一舉殲滅的好時機。」當曹仁向李典、樂進說明加緊作戰準備的時候,兩位將軍都很高興,畢竟他們兩個已經在這裡憋了六年了。

而華佗稍得閒暇,則是往宛城裡的鐵匠舖去逛逛,因為這裡是一個有名的鐵匠城。

「師父,我們來這裡幹什麼?」樊阿問。

「買刀具。」

「師父想在亂世中買刀自保 ? 」

「傻瓜,是買開刀的刀子,我總覺得用匕首來割人血肉,不太順手。宛城以高明的鐵器生產聞名,所以我特別來這裡看看。」

華佗一行人走進了一間鐵舖,一個工匠正把一塊爐子裡燒得正紅的鐵塊用鉗子夾了出來,接著熟練的往那小鐵塊捶捶打打,小小的星火在每一下捶打時就冒了出來,但是很快又消失無蹤。

工匠抬起頭來看了華佗一眼。「是這樣子的,師傅,我想要打造像這樣的刀子。」華佗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張畫好的的紙,「啊 ?! 你這刀是要做什麼用的 ?」「手術用的,要能一手剛好握住,就只有刀尖有一寸長的刀鋒。」華佗拿著那張紙指指點點,工匠點點頭表示看得懂。「可是,最近比較忙耶,太守那邊有箭頭的訂單。」工匠用左手控制長鉗端的鐵塊,不時轉動角度,右手繼續捶捶打打,漸漸的,那塊鐵有個箭頭的樣子了。

「師傅,那我這樣的刀子,要花多少錢?」

「一貫五銖錢。」

「這樣吧,我給二貫,明天這時來取,可乎?」

「可以,可以。」工匠聽到了雙倍的薪資,馬上心情好了起來。

杜明文則是拿著那張設計圖瞧瞧,嗯,原來華佗設計的刀子已經很像現代的手術刀了。

杜明文在鐵匠的工作室裡四處看看看,他注意到工匠的一個櫃子裡堆了一些金屬塊。「工匠大哥,你放在這裡的是些什麼金屬?」杜明文問。

「這些是鉛,銅,銀,這堆粉末是丹砂。」工匠倒是挺高興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他放下了手邊的工作,走到了杜明文的旁邊來指引。

「來我給你們看我的寶貝!」,工匠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罐子,打開罐口,往桌面上稍稍傾倒,倒出了一顆顆的水銀球,小水銀相融就變成了大水銀,往大水銀拍一拍,又碎裂成許多小水銀。工匠再沿著桌緣順勢把所有的水銀都收回他的罐子內。

「這個叫做水銀,又稱汞,以前秦始皇的時候,還用水銀來當他陵墓的護城河。」

樊阿看得嘖嘖稱奇,但是這些杜明文小時候就常常玩了,他怎則是特別驚訝於漢朝時代金屬知識的發達。而丹砂就是硫化汞,將丹砂放入鐵匠的鼓風爐裡燃燒HgS + O2 = Hg + SO2,只要收集蒸氣就可以得到水銀了。這些金屬的名字在先秦的文獻之中就很常見了。

「工匠大哥,鐵器和銅器有什麼樣的不同,為什麼以往以銅器居多,而現在鐵器則是主流呢?」

「這是個好問題啊!鐵器比銅器硬。做為兵器呢,鐵器可以打得尖又薄,做為農具呢,鐵器可以掘比較深的土。所以囉,現在的兵器和農具都是鐵器為主,銅器只能用來做一些器皿而且,而且銅能做的東西鐵也可以做得到。好啦,我要上工啦。」工匠伸手出來,樊阿則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掏出兩貫五銖錢來。

「五銖錢主要是銅做的。」工匠對於他的金屬知識非常的自豪。

一群人退出了鐵匠店,因為剛剛提到了五銖錢,杜明文才想到目前他的身上還沒有這個時代的通用貨幣,於是他要求華佗等帶他去換錢幣。杜身上帶了一些金幣,金幣上原本有澳洲柏斯鑄幣局的圖樣和文字,他怕干擾歷史,所以在出門前用鐵槌把上面的圖樣敲擊到無法辨識,純金是很柔軟的金屬,所以並不太需要費力。

杜明文把換來的五銖錢放在手上把玩,五銖錢是漢武帝成功的錢幣改革。直徑一英吋大小的圓形銅錢,中央有一個方形的空洞,特別適合用繩子串起來,方孔的兩方有浮雕「五銖」兩字。這套成功的幣制在王莽的時代被廢除,王莽自作聰明發行了許多標新立異的幣值,造成國家的財政紊亂,反而為自己點燃了滅亡的火種。漢光武帝重新執政之後,馬上就恢復五銖錢制度。

接著一行人又在市場裡逛一逛,杜明文對於所有的東西都很有興趣,畢竟這是難得一見的農夫市集。只是市場上的東西比現代的東西來得少。

「杜老哥,我看你就只有這一件衣服,現在早晚都會比較冷了,你要不要添一件外衣。」華佗提醒杜明文。他也覺得有道理,因為這裡的日夜溫差比較大,於是轉往賣衣服的舖子買了一件棉質的大衣。

樊阿突然大叫:「師父,買一頭驢子吧!我這一路上揹著我們的裝備也夠累了,能不能買一隻驢子來馱?」他指著一個少年,他正牽著一隻還沒成年的驢子站在市場旁。

華佗認為有理,因為他們之前從南方回來,那裡多水路,牽驢反而不方便,接下來往北走,買一頭驢子來馱重物可以省很多力氣。

杜明文原本要幫忙付驢子的費用四貫五銖錢,但是被華佗阻止了。樊阿高高興興的牽著驢子走了。華佗命樊阿向人打聽名醫張仲景的住家。

叩叩叩~~~「請問張仲景大夫在家嗎? 我家老爺華佗特來拜訪。」

「真是不巧耶,我們老爺今天出診去了,明天才會回來。」一個少年僕役不耐煩的回答著。

「好吧,後會有期。」一行人便離開了,轉回黃家去了。杜明文這才想起來,張仲景也是建安三名醫之一,也是南陽人。

隔天,華佗一行人領了新的手術刀之後、便往宛城的北門走去,這回出宛城的關卡就很順利,但是他們三個都忍住不敢笑出來,因為守在北門的官兵們都是新剃光頭的,應該都是樂進底下的士兵。他們出了城之後,又回頭看,士兵的光頭正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忍不住就笑了出來。樊阿的心情很愉快,因為重物全讓驢子揹了。

「杜老兄,你真的要跟我們走喔 ?!」樊阿問。

「是啊,我無依無靠的。」

「那,你有妻小嗎?」

「妻子已經過世,有一個兒子。」

「兒子呢? 兒子在做什麼?」

「嗯........ 。」杜明文遲疑了一下。

「好啦,樊阿,你別這樣一直問杜先生了。這段時間我們和杜先生相處,真是愉快。和杜先生相遇,好像是一種神秘的緣份所使然,就好像我當時遇見安世高大師一樣。」華佗說。

他們大概走了一個時辰的路,然後在一棵大樹下休息,清風徐來,好不暢快。此時樹林裡有雜亂的聲音紛沓而來,三人立刻提高警覺,聲音靠得很近的時候,一些吱吱~的叫聲也明顯起來,原來是一群猴子。猴子在對面樹上暫停,牠們似乎不懷好意的看著這一行人,有幾隻母猴懷裡還抱著喝乳的小猴仔,一隻猴子跳了下來想要搶杜明文手上的饅頭吃,他只好伸腳一蹬,那隻猴子受到驚嚇之後,就跳離開了,又沿著樹幹三兩下就爬回樹上去。

樊阿不耐挑釁,從地上撿了一顆石頭向猴群投去,帶頭最大隻的猴王呲牙裂嘴嘶哮,牠從樹上隨手一採,就將那到手的果子躑向一行人,其他的猴子也就效尤,杜明文的是胸口也中了一顆果實,華佗拿出了那些開刀的器械敲擊出尖銳雜音,其於兩人也死命大聲喊叫,終於把猴群給嚇退了。猴群一退,三個大人還在裝模作樣繼續胡鬧了一會兒,彷彿是三個幼稚小孩一般,然後三人接著又是笑成一團。驢子本來是綁在另外一棵小樹上讓牠自由吃草,但是牠因為驚嚇而原地繞圈,此刻反而被繩子勒得緊緊的,大家看牠又是嗤嗤發笑,樊阿趕緊來幫驢子鬆綁。

突如其來的人猴大戰也讓杜明文嚇了一大跳,樊阿說:「猴子還好,嚇一嚇,就走了,遇到老虎,那就沒辦法了。」這古老時代的荒郊野外真是讓杜明文膽戰心驚。杜明文把剛剛獼猴向他投擲的果實撿起來,果實呈橢圓形,表面有細毛,像一顆小號的棕色雞蛋。他心想:「咦~這不是奇異果嗎!」他把那果實從中間扒開成兩半,他看著裡頭綠色的果肉夾著黃色的果心,兩者中間夾了一圈黑色的種子,證實他的猜測不假。

樊阿說:「這是獼猴桃,可以吃啦!只是酸了一點。」,杜明文看樊阿已經在吃了,他也有了信心嚐起來。嗯,果然是奇異果味道。他再走近到那棵果樹瞧瞧,這樹的葉子和氣根一看就知道是榕屬的植物,絕對不可能長出這樣的果實,他再仔細瞧瞧,才發現是有一棵狀似蔓藤的植物,正依著附近各株喬木而生,而在好幾棵不同的樹上都結了相同的果實。而驢子此刻正高興的把地上的獼猴桃一顆顆的咀嚼下肚。

十九世紀時英國人將原產於中國長江流域的獼猴桃移植到紐西蘭,那裡的人慧眼識「果」,竟然將毫不起眼的獼猴桃經過多個世代的配種繁殖,反而培育大顆且高甜度的果實,進而創造出奇異果行銷全世界的奇蹟。其實獼猴桃也是台灣的原生種植物,只是不常見,而且果實只有鴿子蛋大小。

華佗一行人繼續往許家莊的方向出發,因為華佗想要去拜訪好朋友。中間遇到了一條河流,還好道路剛好領到渡口,只是渡船還在對岸。等到了渡船過來,船上搖搖晃晃,撐夫用力把竹竿向河底一撐,船便向對岸漂了過去。

杜明水:「船家大哥,請問這河叫什麼名字?」「白河。」

「那,沿著河往下,會通往什麼河 ?」「南邊五十里的地方,和另一條唐河匯合,稱唐白河,沒多久後會注入漢水。」

驢子一上船就嗯嗯嗯的叫起來,腳步前前後後,三個人一直安慰著那隻緊張兮兮的驢子,深怕牠一躁動起來會造成翻船的意外,還好有驚無險。

過岸之後,船家索渡資,杜明文搶先把一個五銖錢給了船家。

上岸之後走了好一段山路,兩側都是比人還高的芒草,芒草的葉子又長又尖銳,芒草一撥開,馬上又會反彈回來,稍有不慎就會被割傷。好不容易才走出了芒草林,出現一條岔路,此路雖為石磚所舖成,但是年歲久了,有不少青草從磚縫裡生了出來。兩隻石獸趴在兩旁,路的遠端是一叢樹林,樹林中有一個高高的土堆,看得出來是一個頗有規模的墓園。

「那個是張衡的墓。」樊阿說。

「張衡?」杜明文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就是發明候風地動儀和渾天儀的張衡大人。」華佗說。

「是啊,我們以前在洛陽有見過這兩樣寶貝。」樊阿說。

「喔! 我知道、知道。」,這個東漢時代最有名的科學家張衡杜明文當然知道啊。華佗和樊阿繼續要往前走。「等等,我想要去張衡大人墓前看看。」樊阿原是執意要前進而不願進岔路,倒是華佗願意一同前往。

<漢尚書張衡之墓>,一旁有墓誌銘,< 生於建初三年,卒於永和四年>,杜明文問:「華佗老兄,永和四年是多久以前啊?」

「永和是順帝之年號,大約五十年前。」

杜明文深深向墓碑一鞠躬,礙於天色已晚,他們又繼續趕路行程。

傍晚時分,一群人正抵達許家莊的門口,華佗找到了朋友的家,正好女主人跨出門來,華佗和她一照面就說:「許夫人,別來無恙。」對方一看見華佗突然就呆滯了,樊阿也補說了一聲:「別來無恙。」此刻許夫人卻哭了出來:「華大夫救救命,只是恐怕太晚了。」她眼下淚流如注。

許夫人把華佗等人引進房間來看許老,許老正在床上呻吟,面目枯槁,顯然不久人世,華佗向他打招呼,他似乎也沒有反應。

「華大夫,他已經發燒了好幾天,昨天請了其他的大夫來看了,說是『恙病』,這恙病聽說會吞噬人心。他說沒救了」許夫人邊說邊哭。

華佗隨即摸摸病人,杜明文也跟著看看,那病人依然是發燒的狀態,身上滿佈淺紅色丘疹,華佗搜索病人的四肢,但沒有找到要找的病灶。「許夫人,我要褪下許老的褲子看一下。」華佗一將病人的褲子往下拉到一半,就在病人的左鼠蹊部上方找到了一處焦痂,附近有許多腫大的淋巴結。杜明文也看到了,他檢查一下病人的生命狀況,呼吸又快又急,意識不清,又沒有現代的支持性療法,也沒有抗生素治療,恐怕很快就會死亡。

華佗說:「是恙病沒錯,許老大概撐不過去。」

「師父,這恙病,您再解說一下。」樊阿問。

華佗先領大家出了屋子,並且安慰了許夫人及家人,才向樊阿解釋:「這恙病是恙蟲叮咬所致,叮咬處處會形成焦痂,恙蟲由此處進入人體吞噬人心,使人迅速衰弱,病人會渾身高燒惡寒併起紅疹,一半以上的人得到會死亡,有長草的地方,比較容易有這種蟲。」

華佗問許夫人:「許夫人,昨天來看診的可是張仲景大夫?」「是。」

杜明文心嘆可惜,此行差一點就見到諸葛亮了,結果又和寫了<傷寒雜病論>的張仲景綠慳一面。他又想起以前唸書時的講義,其實在漢朝時應劭所寫的《風俗通義》中即記載:「恙、噬蟲,能食人心」,古代人沒有辦法想像到其實是恙蟲體內的立克次體 (Orientia tsutsugamushi)感染所造成,但是已經觀察到恙蟲和恙蟲病的關係。


「我懂了,難怪我們互相打招呼時,會說別來無『恙』。」樊阿說。

「也難怪,我們剛剛向許夫人說別來無恙時,她一臉驚愕。」杜明文說。

許夫人沒忘記禮貌,還是吩咐僕役煮飯給一行人吃,也安排了房間給他們休息。那天夜間,許老就過世了。

隔日,他們向許老的靈柩祭拜之後便又開始啟程。


                                                    下一章 譙縣


Prof. Gary Lee Todd - Gary Lee Todd's site     漢武帝時鑄造五銖錢
The front and reverse sides of a metal coin, 25.5 mm in diameter, issued during the reign of Emperor Wu (r. 141–87 BCE) of the early Han Dynasty of China
台灣原產彌猴桃(奇異果),作者攝於陽明山南麓。
台南醫院 邱鈞瑋醫師 http://mypaper.pchome.com.tw/coolanews/post/1338794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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