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5日 星期日

第十五章 天之驕子滿寵

春華趕緊把杜明文引進了屋子裡,杜明文看兩個小孩正躺在床上,滿臉倦容,他伸手摸摸額頭,兩個孩子果然都在發燒。

「司馬夫人,孩子是什麼時候發燒的?」

「昭兒是昨晚發燒的,不好意思叫醒你們,一大早就退燒了,所以也就不好意思麻煩你們,沒想到你們一出門,他就又燒起來,而且兩個都燒了。」

「司馬師,你有什麼不舒服嗎?」杜明文問小孩。

「頭痛痛的。」

「你有沒有咳嗽,流鼻涕或是喉嚨痛的情況?」

「沒有。但是弟弟有流鼻涕。」

「你弟弟本來就有流鼻涕,這我知道。那你們兩個有沒有跟誰一起玩,而他也發燒了?」

「有,滿炳。」

「是啊,聽說滿炳前兩天就發燒了。」司馬夫人說。「而且聽說他現在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

「喔!那麼他們兩個幾乎是一起發燒,所以大概就是被滿炳傳染的。」杜明文說。「我還是先看一下孩子們的喉嚨,再去看一下滿炳。」

杜明文請司馬師打開喉嚨,但是小孩卻伸出舌頭。「師兒,說『阿』。」司馬師跟著說「阿」,但是杜明文馬上發現太暗了,所以看不清楚。

「司馬夫人,請你拿燭火來。」

「燭火?現在是大白天的。」司馬夫人不明道理。

「我須要看師兒的咽喉深處。」

「喔,等我一下。」司馬夫人覺得很新奇,因為在她的一生經驗裡,中醫師只會看舌頭,從來沒聽過有人要拿燈看咽喉的。

燭火來了之後,杜明文再請司馬師說「阿」,杜明文說:「師兒咽喉裡很紅,而且有一些紅點。」

杜明文又說:「司馬夫人再請給我筷子。」她依然覺得很奇怪,但照做。

司馬夫人給了杜明文筷子後,他請司馬太太護住司馬昭的頭,然後他右手持筷子,左手持燭火,「昭兒,換你說阿了。」司馬昭一說「阿」,杜明文順勢用筷子壓下司馬昭的舌頭。司馬昭掙扎了一下,就哭泣起來。杜明文說:「嗯,兩個的咽喉都很紅。」

杜明文請司馬夫人帶他到了滿炳的家,就在隔壁巷子裡。滿家門沒關,司馬夫人敲了兩下門板就進去了,一個婦人正在裡頭。

「滿夫人,你們家滿炳還好吧?這位是杜大夫,我們請他來幫忙看一下滿炳的情況。」司馬夫人探示性的說。

「春華,不用啦,剛剛請李太醫來看過了,我現在正要去餵炳兒吃藥。」

一個婢女正小心翼翼的捧著一碗熱呼呼的湯藥出來,看來兩人正要一起去餵藥。滿夫人的樣子是不想讓杜明文看病。

「滿夫人,這位杜大夫可是神醫華佗的同伴,讓他看一下滿炳公子,不會吃虧的。」司馬夫人說。

滿夫人一聽到曾經幫曹操看病的華佗名號,立刻改變了態度。「喔~失敬,失敬。就恭請杜大夫幫炳兒看一下病。」

杜明文被引導到了滿炳的房間,滿夫人先安慰了一下滿炳。她將滿炳的左手露出,示意要讓杜明文把脈。

杜明文其實不會把脈只好做做樣子,當做量脈搏。他注意到滿炳的手掌上有異樣,張開了滿炳的手掌,上面有許多丘疹。

「來,你的膝蓋和腳底都讓我看看。」

當杜明文這麼說的時候,滿夫人又狐疑了起來。杜明文把滿炳的膝蓋和腳底都現給滿夫人看,「你看,這上面都有疹子。所以令公子得到的是手口足症,原則上會先發高燒兩天,四肢會併發這種疹子,麻煩的是嘴巴裡頭也會有破洞,這會讓小孩子的嘴巴很痛,甚至會一直流口水。沒關係的,大部份從發燒開始,大約七天就會好了。」

「哎呀,您真的是神醫您說的都對呀!再幾天滿炳就會好了,真好。」滿夫人說。「只是,我沒看見他的嘴巴裡有破洞啊!」

「司馬夫人再請你拿出燭火和筷子來。」杜明文接著就用筷子壓下滿炳的舌頭露出了軟顎上頭好幾個大破洞。「諾,就是這幾個破洞讓滿炳痛到吃不下東西的。」

滿夫人這下可是完全折服了。

「這個病還有一個特點是傳染性很強,通常一起玩耍的孩子們都會難以避免。所以司馬師和司馬昭應該也是得了同樣的病。」

婢女說:「夫人,藥快要涼了。」

滿夫人:「好好,我們先餵炳兒吃藥,太醫交代要熱藥才有效。」

「等等,滿夫人,這病是會自己好的,這個藥這麼燙,小孩的嘴巴裡有那麼明顯的破洞,餵他吃這個藥,那和酷刑沒兩樣。」

「可是這是太醫交代的。」滿夫人不理杜明文的建議,硬是和婢女兩人強要滿炳喝藥,滿炳不依,於是用強灌的,那熱熱的湯液灌到滿炳的嘴巴裡時,他痛苦的掙扎起來,婢女雖然環抱住滿炳,但還是讓他的一隻手伸了出來,打翻了那碗湯藥,然後他嚎啕大哭起來,滿夫人急著安慰他。

「那麼,杜大夫,您看,要怎麼醫滿炳的病比較好?」

「很簡單,讓他吃一些涼涼的東西,流質的為佳,你看他現在連自己的口水都不敢吞了,如果吃冰涼的東西,就可以減少疼痛的程度。不然東西水份都吃不下,不久後,精神就會越來越差。」杜明文發現他的職業病又犯了,當小兒科這個行業,就好像是一台人體錄音機,不斷的重覆播放出衛教資訊,才能讓來求診的父母親安心。

「沒有特別的藥?」

「沒有,就這樣就可以了。」雖然杜明文心裡裡想推薦一些退熱止痛藥,然而這在古代當然是付諸闕如的。

滿太太對於杜明文的說法實在是又信又疑,但是現在也就只能姑且信之了。

人類的手口足病,一是由一群稱為腸病毒的病毒所引起的,會被稱為腸病毒是因為這類病毒是經過腸胃道感染人類,而不是在人類引起腸胃道癥狀。腸病毒有非常多種,在人類會引起不同的症狀,會引起咽峽炎或手口足病的腸病毒種類通常是克沙奇病毒或是腸病毒第71型。

滿太太將司馬太太和杜明文送到家門口,這時滿家主人剛好回來,他是一個高大俊挺的人,像一個將軍,但是又有文人的氣質,臉上是黑得發亮的鬍髯,身上穿著朱紅色文官的制服,看得出來是一個蠻有架式的官員。

「這是我家官人許縣縣令滿寵,今天請杜大夫來幫炳兒看病,杜大夫可是神醫華佗的同伴,果然神準。」滿太太先對杜明文介紹,再向滿寵介紹。

「是,是,是,感謝之至。炳兒還好吧!?」滿寵說。

「原來是滿大人,久仰,久仰,令公子的病情不打緊,過幾天就會好多了。」

「滿大人,有看見司馬懿嗎?」司馬夫人問。

「啊!下午的時候,曹丞相為其么兒沖公子舉行葬禮,現在送殯的車隊正往西城外的山裡出發,我想仲達應該是跟著去了。」

「喔~今天早上鼓樓的聲音頻頻做響,也是因為這件事嗎?」滿夫人再問。

「不是,是因為孔北海的事。」滿寵說。

「孔大人怎麼了?」

「唉,他被斬首了。」

「斬首!」滿夫人嚇到了。「孔大人可是聖人之後耶!」

「唉,這事別再這裡說了。先進去看看炳兒吧。」兩夫妻就進門去了。

司馬夫人想到家裡還有兩個生病的小孩,所以急急告別回家。杜明文也就跟著回來了。

日落的時候,司馬懿才回到家來。連幾日的奔波消沉,仲達看起來已是心神交瘁,加上家中兩個小兒正在高燒不退,這個未來的一代梟雄正處於內外交攻的苦楚之中。吃了晚飯,又安慰了兩個孩子入睡之後,仲達又是坐在家裡庭院裡的階梯,而杜明文像之前一樣又去坐在他的旁邊。

「哼~今天沖公子出殯了,你猜那曹丕怎麼樣?」仲達說。

「我猜不出來。」明知結果的杜明文決定要略減鋒頭,不要表現出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曹操諸子皆到了,原本是一片靜默,人人低頭,突然之間,曹丕竟然嚎啕大哭起來,手扶著棺木,一直喚著『沖弟,沖弟』,哭得淅瀝嘩啦。誰知道他是哭真的,還是假的?說實在的,我當沖公子少傅以來,也沒見曹丕對這個弟弟有什麼好意的行為。」

「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曹爸爸一定是很感動的。」杜明文說。

「是的,由這件事情看起來,曹丕一定就是曹操的繼承人了,曹植太嫩了,成天吟詩做對,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有一個人在背後幫曹丕?」

「誰?」

「賈詡,老謀深算的賈詡,他可以當郭氾李傕的謀臣趕跑呂布,也可以當張繡的謀臣對抗曹操,還可以在曹操和袁紹之間選擇最適合投靠的對象。他和曹丕親近,但是總是在公開場合裡與曹丕保持距離,避免讓曹操認為他也要牽涉入嫡子之爭,真是一個聰明的人。」

「你觀察的很仔細,你其實也是一個厲害的人物,仲達。」

「之前我是公子沖的少傅,所以對於這幾個世子的爭執略有所聞,也應當要為沖公子而關心。哎…我現在可是處境悽慘,不知道能不能有再被重用的一天?」

「所以,仲達你決定怎麼辦?」

「先避免自己成為曹丕的敵人,再趁機加入曹丕的陣營裡。」

「你也是一個聰明人。」杜明文稱讚仲達。杜明文突然想到:司馬的諧音就是Smart。

「杜先生,你今天去過滿寵家啊?」

「是啊!滿炳生病了。」

「聽說是滿炳傳給師兒和昭兒的。」

「應該是,不過人的生病本來就是被身邊的人所傳染的。」

「滿寵大人現在可是曹丞相面前的紅人,他身長八尺,形貌魁梧,而且允文允武,曹操欣賞他,委他當許縣縣令,雖然名目上是一個小官,但是他現在管的可是國家的首都內外。現在丞相要舉兵南下,聽說滿寵也要轉行當帶兵的將軍。」

「喔,這麼厲害。這也是滿縣令今天給我的感覺。」

「哈哈! 人真的是很奇怪,總是會以貌取人,又高又帥的滿寵真是天之驕子。曹丞相其實很不喜歡我,我總覺得他嫌我不好看。有一次我在為沖公子上課時,他突然進來,我回頭一看,他的表情好像是被我嚇到了。我長得不好看,這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從小就特別用功,特別的求表現。」

鷹視狼顧!! 杜明文心裡想起了這則關於曹操和司馬懿之間的典故,曹操因為厭惡司馬懿的長相,連帶的也對他有很強的不信任感。

「那仲達,如果曹丞相真的厭惡你,怎麼會請你去當沖公子的少傅呢? 他不喜歡你,會不會因沖公子的死而怪罪於你?還有你現在沒了工作,打算怎麼辦? 」

「曹丞相前年舉薦了我的哥哥司馬朗當司空,這憑空掉下來的高官,我哥哥不敢接受,於是稱病推辭,他現在是皋陶令,我如果暫時沒工作,可以先到他那裡去幫幫忙。我的父親司馬防現在六十七歲了,他從京兆尹的位子卸任後就住在洛陽,所以我如果有閒暇,會到洛陽去探望他老人家。老人家在當洛陽令的時候,曾經舉薦過年輕的曹操當洛陽都北尉,那時曹操還來到過我家來致謝,我還只是個剛剛在學認字的小孩,就像現在司馬師這樣的年紀,曹孟德騎著駿馬年輕俊俏的模樣,我仍是難以忘懷。沒想到他現在當上丞相了,我們這些兄弟也因父親的庇護而有了出仕的機會。」仲達面帶微笑的看著杜明文,「放心,曹丞相的氣頭已經過了,很快會恢復理性,他應該不致於遷怒於我。」

「喔~原來你們家和曹家還有這段淵源。我聽說你還有六個弟弟,一家八兒被稱為「八達」,令尊教子的能力真的很令人佩服。」

「哈哈,只是八個人的字裡都有個達字,不是八個能人的意思啦。對了,杜老兄,你呢?你幾歲了,說說你學醫的事吧?」

「哦.......我有一子,京兆人士。今年六十五了。」

「京兆,不是這樣的口音。」

上回杜明文就是因為口音這個問題在宛城的地牢裡待了兩天兩夜,一突然聽到仲達問起他的身世時,他的心裡又害怕了一下,畢竟對於一個穿越一千八百年時空而來的人,怎麼說都是在說謊,人說謊時不管是善意或惡意,總是會一邊說著一邊聽著自己的心跳,也許說善意的謊言時心跳還不致於太快,但如果是惡意的謊言時,恐怕就會心悸了。還有人的汗腺也是無法由意識控制的,汗腺會分泌大量的冷汗,這是由交感神經所控制的。更何況剛剛仲達才說司馬防還當過京兆尹,這個謊很有可能被拆穿。杜明文心跳原本就是心臟節律器驅動的,然而說謊確實讓他感到心臟不服從於節律器的節奏,而有了多餘的跳動。

「我先祖的時候,就移居到荊州去了。」杜明文停歇了好一會兒,就才繼續圓他的謊。

「杜老哥,不方便可以不用說。擦擦頭上的汗吧!」

「仲達,你也很厲害,也會看透人心。」杜明文鬆了一口氣。

「仲達,那沖公子的葬禮一定是辦得很隆重囉?! 應該會有很多陪葬品吧。」

「不,曹丞相的基本主張是『節葬』,他對於古人誇張性的墓葬制度非常的不滿。他還說過活人辛苦了大半輩子的賺來的東西,幹嘛埋到土裡去。尤其以前的皇帝從登基上台就開始蓋將來的陵寢,實在是太過舖張浪費。」

「喔?」

「他是一個主張實事求是的人,他可能也不相信有鬼神。他喜歡以身作則,既然他提出了『節葬』這樣的主張,他必然會以身作則,所以今天就只舉行一個小葬禮。」

「原來曹丞相是這樣一個實事求是的人。」

兩人沒多久後就去睡了。

司馬懿對於文武雙全的滿寵實在是十分的羨慕,而之後滿寵確實成為了曹操的心腹大將,並且在曹魏成立之後,擔當與孫吳周旋對抗最重要的將領,這時司馬懿當然就是與蜀漢諸葛亮對抗最重要的人物。司馬懿和滿寵一直有很深的友誼,他們兩個都很長壽,而且都活到了曹魏第三任皇帝曹芳(曹操曾孫)的時候,並且兩人都曾官至太尉,是故滿寵與司馬懿一同被稱為曹魏四代元老。但是現在身份卑微的司馬懿沒有辦法想到他將來的成就會比滿寵還高,而他的正妻張春華之後還再生一個小兒子司馬榦,司馬榦則娶了滿寵的小女兒,因為這一層親家的關係所以才使他們的友誼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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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故城遺址。 作者Huandy618,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AE%B8%E6%98%8C%E5%B8%82#/media/File:Xudu_Yizhi_Entrance.jpg

典型手口足症手上之丘疹。




2017年1月8日 星期日

第十四章 仲達的人生谷底

許都,原稱為許縣,位於現今河南省的中央地區,秦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時,屬穎川郡,漢時屬豫州。漢獻帝劉協原本被董卓從洛陽綁架到了長安,二年後董卓被呂布所殺,劉協繼續被董卓的餘黨郭汜、李傕等控制,之後在國舅董奉的幫助之下逃了出來。那時曹操剛剛好擊敗袁術呂布,並且成為控制了兗、徐、豫州的一方諸侯,而劉協正像天上掉下來的寶物直接撲向了曹操的懷抱。曹操將劉協移駕到了許都,採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方式,自命為大將軍兼司空,尤其在打敗了北方的最大對手袁紹之後,曹操的勢力已經是中國之最強。許都因此變成了東漢末年的首都,一直到曹丕稱帝時,魏朝的首都才又遷回洛陽。

杜明文一行人正走在許都的街道上,街面以大塊的青石磨平鋪設,路旁植著柳樹,許縣原本只是一個小城,現在卻意外成為一個帝都,像一個大人穿上了一件小衣服,所以城裡到處都有熱絡的建築工事正在進行著。他們走過了一處正在舖地板石材的路面,此刻陽光燦爛但是塵土飛揚,路過的人都只好瞇著眼睛,然而司馬懿走得特別快,大概是因為他的心裡急,兩人也只好緊緊的跟著司馬懿的腳步。

一行人走到了一個官署的前面,司馬懿停下來請門房稟報,杜明文前後左右看看,不知所然,抬頭才看到官府的招牌:「司隸校尉府」。杜明文知道這是一個不小的官職,但他也不知道這個官職的大小和權力範圍。

士兵接著引領三人進入府中,「諾,這就是今天早上捕到的毒鼠。」

杜明文看看這隻毒鼠,這雖然是一隻小型的哺乳動物,但明顯不是一隻鼠,看起來像是貂或是果子狸,大小如同松鼠,兩眼之間又一撮白毛,鼻孔像小豬。突然間他想起來那場狂犬病的研討會,那個中國的病例報告......這個動物叫做......對了是「鼬獾」,中國新近有三例鼬獾致人類發病的狂犬病報告。

只是,這狂犬病的鼬獾是怎麼來的呢?是誰把發病的鼬獾丟在沖公子的住所呢?

「是的,就是這種毒鼠,就像毒犬一樣,什麼都咬。沖公子是一個很愛護動物的人,有一天在自家院子裡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鼠,於是就好心為它包紮,沖公子還特別把它養在木籠子裡,沒想到過了一陣子後,這鼠發毒了,沖公子不小心被咬了,於是種下禍根。」仲達說。

「那隻鼠呢?」

「早就死了吧!」

「請問這種鼠很常見嗎?一般會出現在家宅裡嗎?」

「這鼠不常見,但是有人專門在抓這種鼠當做野味,應該是山林裡才會有的動物,城南的市場裡偶爾有人在賣。」仲達說,「這種鼠看起來還蠻可愛的,沖公子一看就喜歡。」

杜明文心裡想:「非常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補抓鼬獾,然後讓鼬獾被已得狂犬病的狗咬傷,之後丟棄在沖公子的庭院裡,主事的人非常的了解狂犬病和沖公子的嗜好。」

「到底會是誰呢?」「一定是和曹操有深仇大恨的人。」樊阿自問自答。

司馬懿則是不跟話,杜明文看看司馬懿的眼神,仲達原本是興致勃勃的想要辦案,但是他突然間好像沉默了下來,他知道仲達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司馬懿把兩位先生又帶回家裡頭去,他交代兩位千萬不可離開,一定要等他請示過曹操後,才能知道下一步。

司馬懿很晚的時候才回到家裡來,樊阿已經睡熟了,杜明文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有人進進出出的聲音,他特別出來看看。此刻的仲達正坐在庭院的階梯,他正在喝著酒,狀似悲慘。

杜明文試探性的問著:「仲達,難不成沖公子已經過世了?」

「是的。哎~我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仲達說。

「你有什麼心事,我們可以聊聊。」

仲達繼續喝他的酒,顯然不想再談,畢竟杜明文只是他剛剛才認識的陌生人。「我說,你也不懂。」

「我知道年輕有學名的司馬仲達被曹操拔擢當做是曹沖公子的教師。仲達覺得沖公子將來大有機會繼承曹操的基業,沒想到沖公子意外早逝。滿懷大志的司馬仲達怕從此之後被曹操冷凍起來。」

杜明文一席話完全說中了司馬懿的心事。司馬懿抬起眼來看著杜明文,已經忍不住淚眼盈眶。

「你我萍水相逢,你竟然這樣知道我。」仲達說,「你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啊!」

司馬懿把喝到一半的酒瓶向杜明文舉去,杜明文舉瓶喝了一口,「嗯,是高梁酒。」。

「嗯,沒錯,是高梁釀造的。」司馬懿接回了酒瓶,又連灌了好幾口。

「其實我現在最憂心的是,我怕曹丞相怪罪下來,我現在是待罪之身,我決定要自請處分。」仲達繼續說,「你們兩個也要注意,因為曹丞相有可能會遷怒怪罪下來。」

「那麼,找出兇手一事呢?你也許可以戴罪立功啊!」

「哈哈,曹沖死了對誰最有利,誰就是兇手。」

「所以你認為是曹丕? 」杜明文問。

司馬懿似笑似哭:「能夠知道曹沖的喜好,又能夠自由的接近曹沖的住處,確實可能只有曹家人或是近衛才有可能。但,就算是曹丕做的,那是他們家裡的事,我們外人能插手嗎?就算我有百分之百的証據是曹丕殺了曹沖,但是曹操就一定會殺了曹丕嗎?曹丕也是曹操的兒子啊!曹操腦羞之下,搞不好還會殺了我。而我從此之後,不就成為了曹丕的死敵了嗎?總之,這件事情,我還是明哲保身比較好,以免惹上殺身之禍。」

「你講得很有道理,不愧是司馬仲達。我今天看你在司隸校尉府原本是興致勃勃的要辦案,突然間臉色大變,我想你應該就是當下參透了這個道理吧!」

「哈哈哈,你真的很厲害,連人的心事都可以參透。」

「那裡,那裡。」

「只是恐怕我再也沒有翻身的一天了。」

「不會的,仲達,你是一個能人,你一定會有揚名於世的一天。」

司馬懿面對這人生突如其來的挫折,還是難免驚慌恐懼,曹丞相是否會翻臉無情? 這恐怖的情緒正籠罩在仲達的一呼一吸之中,讓他的心靈無時不刻都在承擔崩塌粉碎的痛苦。這個年輕人還無法想像自己竟然可以安度這個危機,而且在未來的日子裡,他還會像曹操一樣發光發熱。

第二天司馬懿早早出門之後,沒多久之後就回來了。

「曹丞相為沖公子立下了靈堂,只准家人追悼,連我這個公子少傅都不能接近。」司馬懿垂頭喪氣的說,「看來,我真的是被冷凍了,連一個要自請處分的機會都沒有。」

杜明文覺得尷尬,不知道該什麼安慰才好,樊阿知道狀況不對,也只好噤聲。

下午的時候,徐晃領了一群士兵到了司馬懿的家門口,仲達看到了這樣的陣仗,也不禁腿軟了下來,他以為是曹操派人來捉他入罪。

徐晃自己一人跨入了家門,仲達則是往前迎接並深深的鞠躬。徐晃:「仲達,曹丞相剛剛召開軍事會議,他決定一個月後就要出兵荊州了。他對於華佗沒有來頗有微詞,不過還好譙縣那裡傳來消息說華佗已經死了,所以我才能免過。至於我所帶回來的華佗學生二人,曹丞相指示他們兩人進入我的帳中,隨我軍往南討伐荊州。你把他們倆人交給我吧!」

樊阿在一旁聽到華佗的惡耗早已哭泣起來。「憑什麼?憑什麼叫我去從軍,師父,師父。我要回譙縣去,我要回譙縣去。我才不要跟你回去咧。」樊阿邊說邊吵邊哭。杜明文在一旁也紅了眼眶。

「徐晃將軍,華佗大夫遽逝,應該讓他們回去奔喪,這也是人之常情。」仲達說。

「不行,萬一他們跑了怎麼辦?曹丞相怪罪下來,我可承擔不起。」

杜明文看看已經在崩潰邊緣的樊阿,他說,「我留下來吧!讓樊阿先回去奔喪,如果樊阿沒回來,我願意承擔責任。」

「好,既然你這麼說了,樊阿老弟你回去吧,十五天內要到我軍營報到。這位杜老哥就請仲達你看管。」徐晃說。「樊阿,你不要想耍手段,你跑了,我可是會要了杜老哥還有華平一家的命。」徐晃拉高聲調,語帶嚴肅。

「好,我絕對不跑。再怎麼樣也不會害了杜老哥和華平。」樊阿一邊說著,一邊用袖子抹去兩行眼淚和鼻涕。

隔一天,杜明文送樊阿到許都東門口,樊阿說:「杜老哥,你就送我到這裡就好了。」

「樊阿,我想送你到灞陵橋。」

「哎呀~你不用怕啦,我一定會回來的。」樊阿拍拍杜明文的肩膀。「師父說,你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人。你來了之後,我們好像就接著遇到了一連串的奇遇。」

「嗯,辛苦你了。一定要在華佗的靈前,代我悼念一下。」

「是的。」

兩人走到了清潩河上的灞陵橋,此橋長一百二十尺,寬二十五尺,橋上可容馬車交會而過,係漢末造橋工藝的極致作品,全橋為木造建築,木頭與木頭之間以接榫的方式相,遠遠看去像一隻拱背的尺蠖。

兩人在橋中間告別,望著樊阿走下了灞陵橋,杜明文竟也覺得孤單起來。他想著一代宗師華佗竟然就這樣走了,他的理念和醫術真的就像一陣絢麗的火花在東漢末年忽然亮起,然後又消滅得無影無蹤,中國的醫術並沒有因為華佗的出現而大進步,只留下令人讚歎的事蹟。

杜明文轉身走回城門裡,城內大街的兩旁都植了柳樹,柳樹很神奇,就算是年輕的柳樹,它樹幹上深裂的刻痕都會令人覺得柳樹很老; 但是再怎麼老的柳樹,它新長出來的芽葉一樣會垂到你的面前,於是有柳樹的地方好像是又有歷史又有青春活力。柳樹又像是東方的靈魂樹,能讓柳樹飄逸的就是東方風。

遠方皇宮前的鼓樓傳來陣陣鼓聲,許多人都不約而同的往皇宮前午門移動,杜明文也決定走去看看。「咚咚咚咚」鼓聲越發頻繁而激烈,好像就是在召集民眾前來觀賞,他意識到這應該是一種古代的政治性集會活動,只是眼前這一刻到底是要上演什麼戲碼呢?

許都原本的縣城太小了,所以在城北多築了一塊新的皇居。皇居前有午門,午門前是一個大廣場。午門上的鼓樓正鼓聲大作,廣場上逐漸擠滿了人潮,不一會兒,宮門打開了,有一個人坐在囚車裡被推了出來。這人的身上還穿著官服,頭上帶著官帽,他左顧右盼,一臉自在從容,甚至該形容他是「驕傲」。

「是孔北海,是孔北海。」群眾裡開始有人呼喚囚犯的名字。

杜明文這時想起來了,就在曹操決心要南征且在朝廷上向漢獻帝奏明時,孔融在滿朝文武之中唯一站出來大肆反對,因為劉表是漢室宗親,也是劉姓唯一有點能力和曹操對抗的力量,而被觸怒的曹操則賜死了孔融。孔融是孔子的子孫,在朝廷、學界和民間都有極高的聲望,而這個事件也就成為曹操「逆臣」的表徵。一直想要維持「知人任用」和「禮賢下士」形象的曹操就此破了功,而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就是曹沖的死。突發的事件會將人帶入極端的情緒漩渦,而漩渦會吞噬長久以來刻意維持的理性,連身經百戰,年逾五十的曹操也不例外。

孔融被帶到廣場中央的高台上,一個官員站在他的前面,他打開捲軸,開始宣唸「奉天承運,皇帝昭曰,孔融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當予以梟首之刑,欽此。」

民眾之間響起了一陣鼓譟聲,還有人喊「冤枉」。幾個士兵立刻衝進來把那個喊冤枉的人用槍柄打了幾下,被打的人隨即失去反抗能力倒了下去,就被士兵拖走了,現場馬上變成寂靜。

「孔融,你有什麼遺言要交代。」那個官員宣讀完聖旨之後,接著詢問孔融。那個官員戴著和孔融一樣的裝飾帽,一種以木頭為材質,只用兩條繩子把帽子固定在頭頂,蝴蝶結則是綁在下巴。官員看起來很幹練刻薄,上唇上留著兩條細細的八字鬍。

「我沒什麼話好說的,華歆,你好自為之。」孔融閉上了眼睛 。

「好,行刑。」華歆拿起一個令牌擲向地上。

一個士兵走向孔融,摘掉了他頭上的官帽。

「賜酒。」

另一個士兵端上一壺酒,孔融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謝丞相賜酒。」

群眾之間又出現了鼓譟的聲音,華歆又大喊肅靜。一個劊子手登上了高台,他上身赤裸露出胸腹肥肉,手持大型彎刀。霎時間,鴉雀無聲,群眾一哄而散,高台上血跡斑斑。

孔融可以說是華人世界裡兒童學習的典範,「孔融讓梨」的故事像教條一樣深植人心,這是這趟旅程裡最意外的插曲,兒童時期景慕的對象竟然就這樣活生生的被砍下頭顱。人的生命其實是很脆弱的,尤其是在沒有人權的時代,違反了當權者的意志,人命就如同風中之燭,當權者隨時都能讓人命像燭火一樣的熄滅,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彷彿是自然界弱肉強食的法則,只不過人類是針對同類,要的不是飽食,而是權力。

<三國志吳書太史慈>裡有一則故事可以說明當時孔融受人尊敬的情形,話說北海太守孔融被黃巾賊管亥圍城,緊急之下,孔融派出了手下戰將太史慈突破重圍去向平原相劉備求救,劉備驚訝的說: 「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邪!」

<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 「子非吾友也」。 >

世說新語裡的這個故事是杜明文中學時所曾經背誦的故事。管寧走隱逸路線,終身不仕,而華歆是魏朝開國的重要文官。傳統的中國文人讚揚管寧而鄙夷華歆,但是華歆其實才是真是對社會進步及穩定有實質貢獻的人。

杜明文因為過度驚恐,他一路輕飄飄的走回家去,像腳不著地的遊魂一樣。神情落寞的他慢慢的回到了仲達家。司馬太太站在門口,她說:「杜大夫,快來幫師兒、昭兒看病,他們都發燒了。」,杜明文一下子驚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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鼬獾,圖片取自蘋果日報

孔融讓梨 ,取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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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5日 星期日

第十三章 曹操的眼淚

車隊在星空之下啷啷噹噹的前進,杜明文和樊阿坐在雙馬並轡而行的車子裡,徐晃和下屬們則是戎裝騎馬。馬蹄聲由原本各自不同的頻率慢慢的演變成同步化,整齊一致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的威武和嚴肅,好像也特別的著急。

杜明文和樊阿雖然睏意很重,呵欠連連,但是兩人都睡不著。木車輪快速的旋轉在充滿礫石的泥路上,不斷的顛簸震動不但讓人心不安,也讓身體不適。天色越來越明亮,杜明文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心裡還掛念著重病的朋友,也為自己進入許都後即將遇到的遭遇感到興奮和焦慮。

「停~」徐晃一聲大叫,騎兵和馬車停在一個驛站前面,大夥下車下馬活動一下,也吃了一些糧食,馬也趁機吃草喝水。驛站裡的士兵為馬車換上新馬,不到半個時辰就繼續趕路行程。

在古代,驛站是統治一個大帝國最重要的工具,驛站提供食宿和換馬,只要是公務人員都可以使用,它確保政令和文書可以在各個省份之間快速流通,讓中央政府和地區政府之間確立快速溝通的管道,尤其是軍事消息。如果把一個國家比擬成人體,驛站可以說是反應快速神經系統。在漢朝時,驛站由中央政府的太尉直轄管理,每三十里設一驛。「驛」字在現今的漢語裡已少用,但在韓、日語裡,還是維持著「車站」的古意。

「請問馬夫大哥,這許都離譙縣有多遠?」杜明文問在馬車前方駕車的士兵。

「喔!譙縣到許都約一百六十里路,我們中午的時候會在下一個驛站換馬,應該今天晚上就可以到達許都了。」

趕路了許久之後,天又黑了,疲倦不堪的杜明文拉開了馬車前的簾子,遠方一座城牆之上,火把閃閃在闇黑的蒼穹之下更顯明亮,城樓看起來規模很大,戍守的士兵也很多。

馬車在距離城門還有數百公尺前的一個地方停了下來,杜明文又掀開簾子看一下,眼前好像有一座橋。

「士兵大哥,這橋叫什麼名字?」杜明文問。

「是灞陵橋,橋下是清潩河。」駕馬車的士兵答 。「前面就是許都了,進這個橋前,要先檢查一下。徐晃將軍已經進去駐軍大帳蓬了,很快就可以通行了。

車隊慢慢的走上了橋面,馬蹄在木橋面上踏出了咚咚咚的聲響。灞陵橋? 杜明文想起來了,來前又讀了一遍三戰演義,話說關羽在和劉備失散了之後,就投降了曹操,雙方約定如果有了劉備的消息,關羽就可以離開,曹操於是精心要以財物收買關羽,又奸詐的使出讓他和兩個嫂子同房的招術,卻都不能使之變節,在關羽為曹操斬了袁紹大將顏良文醜之後,他終於知道了劉備的下落,關羽於是帶著兩個嫂嫂偷偷離開,曹操追了出來,就是在這裡兩人相餞而別。然後關羽回報以「過五關斬六將」,當然赤兔馬也被他騎走了。

車隊已經停在城樓之前。「徐晃奉丞相命令,請開城門。」

主城門旁邊的一個小門先打開了,十幾個小兵出來探一下,擺出預備作戰的姿態,每個人都把手上的矛挺在胸前。守城的裨將也跟著出來,他起初也看不出來來者是誰,直到一個小兵拿著篝火靠近來者,他一認出是徐晃,馬上大喊:「末將該死,未能遠迎將軍,快開城門。」

徐晃領著車隊進了許都城內,車隊在午夜的街上漫遊了一陣子才在一個宅第前停了下來。一個中年人原本是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他立刻迎了上來,他說:「徐晃將軍辛苦了,謝謝您帶回來了華神醫。」

「華神醫病重,我只能帶回來他的弟子,希望有效,人就交給你了。」徐晃此時也是一臉疲憊。「仲達,你該不會就是坐在這門口一整夜等著華神醫吧?」

「是。」

樊阿和杜明文一整天都在車上晃盪著,馬車一停了下來,他們早就忍不住下車腳踩實地,正在舒展著四肢。他們現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根本對於徐晃正在和誰說話毫無興趣。

「兩位大夫久仰久仰,在下曹沖公子少保司馬懿,特請兩位大夫來為公子看病。」仲達客客氣氣的走向他們兩位。

杜明文抬頭一看,眼前這個留著小鬍子,小小扁扁的眼睛,臉形瘦長的男子竟然就是司馬懿,而他們趕路了一晝夜所要看的患者是曹操的小兒子,曹沖。

「兩位大夫辛苦了,請兩位大夫先隨我去看一下曹沖公子。」司馬懿的音調裡,似乎有忍不住的哀傷。他右手舉起燭火,伸長左手掌,示意兩位往門內走去。「曹丞相剛剛才回去。」

而徐晃和他的部屬們則是完成任務,鬆了一口氣,轉身過去,慢慢的回到軍營去。

「請問,公子沖是得了什麼病?」

「被毒鼠咬傷。」

「毒鼠?只聽過毒蛇,和毒犬,但是沒聽過毒鼠啊?」樊阿說。

「您倆跟我進來看看就知道了。」

這個房間在暗夜裡仍有小燭火閃爍著。「燈火太亮會讓公子不舒服,所以就剩這麼一隻燭火。」司馬懿解釋著。

進入屋裡,一個僕人正要餵病人喝藥水,病人則是一臉緊張,雙口堅閉,喉部不斷發出厚厚的怪聲。僕人正要用湯匙把病人的嘴巴張開,病人的頭扭來扭去,湯匙也沒有辦法對到他的嘴巴,於是徒然無功。病人此刻則是狂吼狂叫。一個僕人用雙手護住了他的頭,另一個則用手要扮開病人的嘴巴,病人則趁機咬了一口,僕人大叫一聲,他的手指頭正被咬得緊緊的。

「快捏住病人鼻子。」杜明文大喊。

另外一個幫忙餵藥的僕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捏住鼻子,趁病人喘氣的時候,縮手回來。」

另一個僕人會意過來,馬上捏住了病人鼻子,一下子那隻被咬住的手就縮了回來。

「先讓步一下,我們來看看。」杜明文說。

在司馬懿的示意下,兩個僕人就走開了,杜明文進到了病人的身邊,病人明顯的恐慌倒縮在床的另外一角。杜明文看他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面型消瘦,頭不斷的抖動著,兩個眼睛上都是血絲,兩個瞳孔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幅可憐的歷盡滄桑模樣。

杜明文刻意的對病人說:「來喝水。」

病人一聽,馬上就反射性的喉部痙攣,恐慌至極。

杜明文這下馬上就明瞭了。他先退後,又看一下那隻僕人剛剛被咬的手:「還好沒有破皮,只有深深的咬痕,趕快去洗手乾淨,沒有大礙。」

一行人都退出了門外。樊阿輕率的先說話:「唉!沒救了,是犬毒。發病了,就必死。這是師父教的,一定會死。可憐啊!可憐!只是個小孩。」杜明文早已紅了眼眶,做為一個小兒科醫師,即使不會在病人的前面表示哀傷,但是轉身過來的時候,常常會為了病人的不幸而流淚,尤其因為他們是兒童。

「是的,今天來的幾個大夫都是這麼說的,可是公子明明就是被毒鼠咬到的,不是毒狗。」司馬懿說。「晚上太醫向曹丞相解釋過了,他一臉鎮定,可是就剛剛他離開的時候,我聽見了他的哭聲,那麼一個叱吒風雲的人,那麼一個人人都敬畏如神的人物,竟然這樣哭得唏哩嘩啦的。」

狂犬病(Rabies)為麗莎病毒(Lyssavirus)所感染致病,麗莎(Lyssa)是希臘神話裡掌管瘋狂的女神,這個疾病幾乎會感染廣泛的哺乳類動物,尤其是靈長目、食肉目和翼手目,所以這個病毒可能是從哺乳類演化之初就存在了。狂犬病病毒會造成中樞神經不可逆的破壞,發病者無論人畜幾乎都會死亡。病毒使被感染者瘋狂,而帶病毒的唾液傳到被咬者的傷口,動物因有舔爪的習性,是故被動物抓傷亦有可能得病。人類患者在喝水時,或想到喝水時,會有喉部神經痙攣的現象,是故又被稱為恐水症。

杜明文則是想起了不久前曾經參加過的一場狂犬病研討會,其中一名中國學者引用東晉葛洪所著的<肘後備急方>裡的犬毒章:

<凡犬咬人,七日一發,過三七日而不發,則脫也。要過百日,乃為大免。,,,,發則不可救矣。>這段文字將狂犬病的發病原因,潛伏期及不可救的癒後記載得很清楚。

<忽鼻頭燥,眼赤不食,避人藏身,皆欲發狂。>也把狂犬病的症狀寫得很清楚。

「時間不早了,兩位先生還是先跟我回去休息一下,你們長途跋涉而來,在這裡一定沒有依靠,來我的住家吧。這裡是環夫人住所,兩位不適合在這裡久留。」司馬懿於是帶領兩個人出了那個房子,在冷清清的街道上走了好長一段路。許都城裡的街道地板都舖上了石板,路面於是更反射出冷漠的光芒。夜巡的更夫兩人一組,一個舉著篝火,另一個敲著鑼,鑼連響了四下,口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杜老哥,我怎麼覺得我現在身邊好像還是輕飄飄的,好像還在搖來搖去。」

「因為我們今天坐了一整天的車子已經習慣了那種搖來搖去的頻率,所以現在我們下了車就反而不習慣了。」杜明文說,但他可不敢說出耳朵前庭,三半規管這些大道理。古代人並沒有很多的機會可以長期坐在車子或船裡旅行,所以樊阿也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司馬懿一路上都靜默著。

司馬懿領他們兩人回到了他的家,開了一個房間讓兩個人睡覺。樊阿說肚子餓,於是他又從廚房裡拿出了一些乾糧,兩人吃了一頓之後才睡。


就在睡得正熟的時候,杜明文覺得好像聽到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接著好像是小孩的嬉笑聲,他張開眼睛,一個小孩的正頑皮的面對著他,他的光頭上只在前額上方留了一撮桃型的頭髮。

「哈哈哈,你睡醒了。」小孩說,他的嘴巴張得很大,明顯得正在對杜明文開玩笑。然後這的小孩的鼻孔裡慢慢的流出兩條黃黃的鼻涕,忽然間他用力鼻子一吸,兩條鼻涕又收回了鼻孔裡去,只剩下鼻孔旁的殘漬。

「弟弟,你別亂鬧客人,當心爹爹回來後修理你。」另外一個大一點的男童想要阻止弟弟的惡作劇,哥哥的頭髮稍長已經結了一個髻。

「小弟弟,你們好啊。」杜明文說。此刻樊阿也伸伸懶腰,他睜開眼睛,也看到了這兩個小朋友,「你們好啊,叫什麼名字啊 ?!」

「我叫司馬師,他叫司馬昭。」年紀大的男孩說。

杜明文倒吸了一口氣,眼前這兩個小毛頭就是司馬師和司馬昭。「那你們爹爹司馬懿呢?」

「他一大早就去沖公子那裡了,我們娘叫我們來請你們去吃午飯。」

「已經中午了?!」樊阿問。兩人坐了一畫夜的馬車,又在曹沖那裡待到了半夜,這一睡當然就是到隔天中午了。

「是啊,你們睡好久喔,我們爹爹特別交待不要吵你們的。」

「好,好,好,真乖,真乖,快告訴伯伯,你們家的茅房在那裡,我尿急了。」杜明文問。

兩個小孩高高興興帶客人先去茅房方便,然後再帶客人回到餐廳吃飯。一個婦人,想來是司馬懿的夫人,正在從廚房裡端菜出來。

「兩位先生請坐,仲達交待要好好招待兩位。」

「司馬夫人你太客氣了。」杜明文拱手說。

吃飽午飯後,樊阿便想要走了,畢竟對他而言現在最掛心的還是華佗的病情。但是杜明文心想,現在好不容易住進司馬懿的家裡,這絕對是他的旅程中最美妙的時候了。

「啊!仲達有交待,兩位先生暫時不可離去。這要先向曹丞相稟告之後,由他來裁決。」

「哼!我才不理什麼曹操不曹操咧!老子就是要走了。」樊阿又陷入激動的情緒裡了。

「先生如果掛念,可以先寫信去問問。我們這裡離譙縣近,差人送信還算簡單,你們可以到東城門去看看有沒人人剛好要去譙縣的,塞個五銖錢就行了。」

「好吧!」樊阿心不甘情不願的回答。

這時司馬懿剛好回到家來。「啊~兩位先生你們好,昨晚睡得還好吧!」

「仲達,今天沖公子的狀況怎麼樣了?」

「沖公子今日的樣子更不好了,形同彌留狀況,恐怕即將不治,他已經四五天沒有吃任何東西。」司馬懿垂頭喪氣的說。

「沖公子是丞相的兒子裡最聰穎的,五六歲的時候就有神童的稱號,最著名的事蹟是『曹沖秤象』,曹操最偏愛的小兒子,也是他最可能的接班人。可惜,可惜,,,。別說這些了,兩位先生如何已經吃飽了,就和我去鑑定一下毒鼠。」

「毒鼠?」

「有人今天早上補到毒鼠,現在正關在籠子裡。丞相下令這件事情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丞相的意思是?」

「一定是有人刻意放毒鼠,將毒鼠放在沖公子住的地方。」

「什麼人最有嫌疑?」

「,,,,,,這不可說。」仲達面露無奈。「兩位先和我去看一下毒鼠吧!」

「春華,妳再去弄幾樣菜來吃,別虧待了客人。」仲達這樣對妻子說。

「等等,仲達,你先吃午飯再出門吧!」司馬夫人捨不得夫婿沒吃飯。

仲達於是坐了下來,隨便吃了幾口,趁太太又進去準備菜的時候,就急著要出門。他離開的時候,向司馬師和司馬昭做了一個食指豎在嘴巴前的動作,兩個小孩也把食指豎在嘴巴前,司馬昭突然打了一個噴嚏,兩條黃鼻涕從他的鼻孔泛濫到下巴,司馬懿用他的袖子往兒子的鼻孔嘴巴用力抿一下,看似乾淨了。於是司馬懿、杜明文和樊阿就偷偷的出門去了,兩個小孩還把食指豎在嘴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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